发件人: luoxin 收件人: 陈爽 主题: 吴简报告之十五 日期: 98-8-16 5:19:00 诸兄: 现在是周六深夜,明天不上班(陪我的文物队工作人员已几个礼拜不曾休息), 我终于可以放纵地熬一个南国之夜了。这里的夜生活比北京发达得多,此刻街上仍是 红红绿绿,人来车往。刚才在一家音响店买了两张CD:赵传和齐秦。老歌如老照片, 勾起对往事的伤感。有时候真的难以相信,那个年轻、高傲、具有很高道德自信和道 德勇气的我,已经枯萎、黯淡,变得如此□□(我不知道用什么词才能既准确又不伤 害自己)。记得在一个冬夜,我独自走过海淀那条斜街,冷冷的风吹过来一句歌: “我那万丈的雄心,从来没有消失过。”泪水立刻就流了下来。是许许多多、反反复 复的挫折,使青春的诗页渐渐枯黄了。 我还是回到工作上来。今天我要汇报工作中的挫折感。挫折,其实是一种自我发 现。发现自己知识和能力的边界时,就会感受到挫折。在长沙的吴简整理工作,常常 给我这种感受。尽管早有思想准备,可是每次问题出现时,心头的沮丧仍然难以排 遣。这源自两个方面:其一,是工作的单调;其二,是发现自己不认识的字、不懂的 词汇竟如此之多。 当你连续一两个小时读到的全是下面这样的竹简时,你怎么会不感到疲倦: 【简一】9-3720:■百钱米□■ 【简二】9-3721:■斛胄毕◇嘉■ 【简三】9-3722:■斛四斗胄毕■ 【简四】9-3723:■付三州仓吏郑黑受 【简五】9-3724:■基付三州仓吏郑黑受 【简六】9-3725:其十一斛■ 请注意,编号是连续的。这样的简往往只有小指头那么大,成百上千杂乱地堆在白色 搪瓷水盘里,你都不知道该先看那一枚,反正每一枚都一样的残破、一样的令人头 疼。这种残简还有一个特点,多半接近腐烂,容易损毁,取放之时用力不得稍重。连 续几天摸这类破碎小简,简直有一种窒息感。还有一个问题:大多数这类残简虽有墨 迹,但模糊难辨,又没有上下文可借以推想,所以有时录文工作简直近于猜谜;轻易 弃置,又为纪律和良心所不容。于是,挫折感由此发生。 在单调与枯燥弥漫胸臆时,偶尔,眼前会突然一亮:你发现了一枚内容特别的 简,你在瓦砾堆里摸起来一块温润的美玉。比如: 【简七】9-3885:临湘侯都尉■ 简的左侧有月日字样。显然这是官府文书,不同于我每天见到的千篇一律的“关邸 阁”契券。联系起六月初我所做的那条录文: 【简八】9-2885:临湘侯相靖叩头死罪死罪敢言之 两简之间隔了整整1000个编号,但都是给人留下很大想象空间的文书。类似这样的文 书隔一两天也能见到一两枚,然而,令人沮丧的是,这类简似乎不同于契券与户籍, 写定之后也许未能在简身刷上桐油(这是我个人的猜测,有待技术核验),所以墨迹 保存极差,影影绰绰,知道是字,却不知道是什么字。今天我碰到一枚,特意放在下 班之前最后处理,费尽力气,却只能做成以下录文: 【简九】9-3993:部乡收责到□□言□□□□■ 这算什么呢?眯起双眼,盯着红外监视屏幕上那些似汉字又似西夏文字的墨迹,挫折 感从心底升了上来。我知道,将来的照片决不会有我此刻所见的这么清晰,竹简脱水 之后墨迹也将淡去,我未能识读,那么,即使本来高明之士能够辨识,将来也难有机 会了。今天还做了类似的一条: 【简十】9-3991:■书到邸鲛(阁?)足□□谢负□□■ 谁看了不会头晕?一定是识读出了问题,这个责任我得长久背负着。 仅仅是墨迹模糊无从辨识,还情有可原。事实上,很多情况下,录文的空格是由 于自己干脆不认识字,即使那个字的笔画十分清楚。比如,沈培兄同我讨论过的“胄 毕”问题,最近出现了一个新的字,是代替“胄”的,笔画虽然较草,却相当清晰, 可我到现在也还没有认出。看来沈兄关于“胄”是人名的说法是正确的,这个我尚未 识出的字也当是一个人名。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异体字上。昨今两天接触到一个新的 乡名,按其写法(上面三个十,下面一个木),最初怀疑是东字的草写,后查字典就 查成了别的字(包括乐字),可是我一直怀疑,直到今晚才发现《急就章》里,桑字 即写成这样。桑乡,也许合理些。还有,今下午有如下一条录文: 【简十一】9-3983:[chen](上草下陈)□嫂大女豆年六十四 空格处的字写法近于异体的置,宝盖头下面一个真字。读为置,则不可通。费了好 久,才查到武威汉简中有如此写法的“寡”。 那些查不出来的,就成为悬案,也成了我心头的病灶。天下奇士多矣,可是怎样 才能邀得英雄援手呢?如此重任,凭什么落在我肩上呢?挫折感再次浮出水面。 请不要误会,我会坚持的。在赵传和齐秦歌声的陪伴下,我写了上面这些发给自 己的牢骚。无论我多么令自己不满,我总得坚持工作呀。 罗新 1998年8月15日深夜、8月16日凌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