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J转贴《光明日报》1999年04月20日 
关于学术规范的思考—访葛剑雄
《光明日报》记者 李向军

    葛剑雄,1945年生,浙江绍兴人,汉族。1983年获复旦大学历史学博士,现为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所长、教授。著有《中国移民史》一、二卷,《中国人口发展史》,《统一与分裂:中国历史的启示》、《葛剑雄自选集》等及有关论文。

  记者(以下简称记):《历史研究》去年第一期上刊载了您和曹树基博士的长篇书评,对一部有关中国历代人口统计资料研究的 书提出了尖锐批评,在学术界引起了震动,也引出了关于“学术研究 规范”的话题。最近,《中国社会科学》和《历史研究》编辑部特邀 您参加“学术对话与学术规范”研讨会。能否请您谈谈学术研究规范 应包含哪些内容?当前学术研究中存在哪些不规范的现象?

  葛剑雄(以下简称葛):学术规范包含两方面的含义。一是学术研究中的具体规则,比如引文出处,对引用成果的说明,重要的文章 应对学术史有所交待等等。如果你参加学术交流,就要遵守这一规则, 就像遵守足球比赛的规则一样。这种具体的规则比较容易建立。另一 方面是高层次的规范,包括学术制度和学风。学术制度包括的内容很 多,如职称评定制度、各种评奖制度、课题申报制度、成果评审制度 等等。如果没有这种高层次的规范,具体的规范再好也没用。现在学 术界的违规现象很严重,有的人采用他人成果不注明出处,引文没有 注释,不为自己的研究在学术史上定位,低水平重复,抄袭等等。居 然还有学生抄本系老师的论文通过了答辩。最新的也是很恶劣的表现 之一是学术包装,为水平并不高的书开隆重的发布会,请名人名家题 字题词。甚至有人化名捧自己的书,骂别人的书。有的年轻人文章引 文很多,英文、古文一大堆,可他自己未必都看过。还有的人引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,几百个注全是原始资料,我不信他看的全是原文,没看今人的文章。这样的学风很不好。

   记:造成上述现象的原因是什么?

  葛:原因是多方面的,但主要是少数学者缺乏自律和学术道德, 急功近利,以及学术制度的不尽完善。有的人为了赚钱,为了出书快, 就抄人家的,或胡编乱造;为了评职称时凑数便“克隆”自己的成果, 毫无新意。我们目前实行的一系列科研评审活动的运作方式也容易诱 发违规行为。至于刊物分等级,科研成果要量化,评职称重书轻论文, 其中的负面效应不容忽视。现在学术界出现了劣胜优汰、“劣币驱逐 良币”的苗头,如果我们不引起重视,建立良好的学术规范,对学术 发展非常不利。

   记:建立学术规范,对学术研究和学术交流有什么作用?

  葛:建立学术规范,目的是为了保护学术积累和创新。以前开学 术会议事先都把论文印好了带来。现在只是带个提纲,因为带论文怕 被别人先拿去发表了。出了这样的事连官司都没法打。最近一些国外 学者对我说,编你们的论文索引时,发现重复的文章很多。还有的国 外学者说,你们有时不跟作者商量就转发人家的文章,甚至擅自改动。 不守规矩,别人就无法跟你交流。

   记:建立学术规范,当务之急应在哪些方面进行努力?

  葛:最重要的是制度建设,使诸如审稿、评审项目、确定经费、 评奖、提升职称、论文答辩等活动都能在公平、公正、合理的原则上 进行。例如,评审项目和确定经费本来应该只看学术水平和项目本身 的需要,但在日常经费普遍不足的情况下,往往不得不考虑单位和个 人之间的平衡。现在评价一本书要看书评的多寡,参考书评的内容。 这本来也无不妥,但现在很多书评实际上是书的作者一手炮制的,或 者是凭面子甚至钞票发表的,却成了这本书获奖的重要依据。这些多 是制度上的问题。国际上一些权威学术刊物有专家匿名审稿制,它们 只发表自己组织的书评,如果我们的刊物也采取这些办法,就能杜绝 粗制滥造的“论文”和吹捧成风的书评。

   记:是否有必要建立有关法规或相应的机构,对这些不规范 现象进行监督管理和处理?

  葛:从理论上讲,如果有一个权威的机构对违规行为进行监督和 处理,是件好事,但这很难操作。学说是难以仲裁的。对抄袭、剽窃,可以进行行政制裁。对个人的观点,则应充分尊重。学者本身要自律自爱,珍惜自己的声誉。作为学术单位,则应有严格的纪律。剽窃人家的成果,就没资格当教授、研究员。本单位的人出了问题,就该认真处理,学术团体也应作出反应。学术界要共同抵御不良风气,谴责违规行为。

   记:应采取什么样的学术批评态度和怎样对待别人的学术批评?最近《历史研究》刊登对您的反批评文章,您对此有何看法?

  葛:学术批评有利于学术研究的深入,这是大家公认的。我认为, 要使学术批评能正常开展,就得就事论事,就学术而学术,批评者和 被批评者都不要涉及学术以外的事。不要先看对方是什么人,有什么背景,是哪一个“圈子”的。而要做到这一点,自然离不开学术规范, 大家都应该照规范办事。从批评者一方说,学术批评应该注意方式方法,避免使用刺激性的词句,这我完全赞成。对我们的反批评文章认 为我们用词尖刻,我接受他们的批评,愿意向他们道歉。但这不能成 为评价批评正确与否的根据。反批评文章应先正面回答批评者的观点。 现在一些反批评文章根本不谈对方指出的具体错误,却在对方的方式 方法上做文章,那就本末倒置了。

  学术批评当然要尽可能全面,但必须将学术批评与学术评价区别 开来。如果是评价一本书、一个人、一个学派,当然应该全面。但若 是对一些具体问题的批评,就不必求全。譬如在一本书中发现了“硬 伤”,就事论事批评这一点有何不可?即使是“枝节”方面的错误, 也有批评纠正的必要,何况有些错误未必是“枝节问题”。如果真有 人利用一些细微末节的错误大做文章,相信学术界绝大多数人会有分 辨能力。有人认为指名道姓的尖锐批评会伤害有前途的青年学者,会 损害发展中的学科,这种担心是多余的。如果仅仅一篇批评文章就能使被批评者从此一蹶不振,使一个新兴学科就此衰落,这个人和这个学科未免太脆弱了。